祖国一段被人淡忘的历史 (原创纪实文学)
祖国一段被人淡忘的历史 (原创纪实文学)
-------记晋北青年志愿垦荒队 (山西 马 林)
那是2004年一个深秋的黎明。凌晨4点多钟,奔波了一夜的列车缓缓开进了内蒙古自治区临河车站。站台上明亮的灯光和广播喇叭中嘹亮的乐曲打破了夜的寂静,迎接着远方客人的到来。我和妻子踏上了这块近半个世纪未曾踏上过的、位于祖国北疆的土地上。
尽管刚刚进入深秋季节,可是这里的气温已经明显的很低了,袭人的寒气充满了正在装修着的车站大厅,大厅中灯光昏暗,只见零零星星有一些候车的和没有赶回家的旅客,他们倦缩在尚有一丝丝热气的暖气片旁取暖。离天亮大约还有3个多小时,我本来想找一个旅馆临时休息一下,可是一向节俭的妻子却坚决反对。于是,我俩也只好走近了“空闲”着的暖气片旁边,与其他旅客共同分享着暖气片散发的微弱热气,企盼着东方的曙光。
这里的天亮似乎要比家乡晚了许多。时针已指向了早上7点钟,可夜色依然笼罩着这个城市。大街上没有行人,只是那些起早的清洁工人已经开始忙碌着清除打扫,是他们活动着的身影才给这个寂静的城增添了一些活力。我和妻子启身离开车站,借着路灯的光亮向大街的前方走去。一个门面不大却很干净的小饭馆早早开了门,我们要了一碗地道的临河手擀面,吃得浑身热呼呼的,也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叫作“狼山”,距离临河城区还有30多公里路程,那里不通火车,只能乘坐长途汽车前往。可是最早的一班车还得等到早上8点钟。
狼山,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狼山,在内蒙古自治区阴山的西部,它像一座屏障似的围拱在河套平原的北部。在狼山的南面就有一处人们居住和生活的地方,这个地方因山得名,取名“狼山”。
狼山在50年代时是内蒙古自治区的一个县,现在是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临河区的一个镇子。在狼山镇的北边约15公里处,有一个驻扎着“晋北青年志愿垦荒队”的地方。1956年以前,这里的土地几乎是一片荒芜,如今却是八百里河套平原良田中的一部分,奔流不息的黄河之水滋润着这片土地,如今这里是盛产优质小麦的粮仓。是谁使荒滩变成了良田,是谁从事了这项伟大的事业?是一群来自山西省晋北(原雁北地区、大同市、忻州地区)的满腔热血的青年。
新中国成立后,全国上下百废待兴,共和国领袖毛泽东带领全国人民齐心协力建设自己的家园。1955年,毛泽东主席写了一篇《掀起社会主义建设的新高潮》的文章,紧接着共青团中央向全国青年发出了“向荒山、荒地、荒滩要粮”的号召。全国各地共青团组织纷纷响应,发动本地青年,组成了一支支“青年志愿垦荒队”,先后有几十万热血青年加入到垦荒的大军之中。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十分赤诚,开赴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青年们忍受着人们难以想像的困难,流血洒汗,开出了块块良田。是这些青年们的辛勤劳作,为解决祖国在建国初期的粮食紧缺问题起到的举足轻重的作用。至今这些良田仍然在造福着广大人民,造福着子孙后代。
时针指向了早上8点钟,长途班车缓缓驶出了车站。火红的太阳照进了车厢内,照到了每个人的身上,温暖着每个乘车的人,也温暖着车厢。一路上,我们望着车窗外,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沃土,遐想着将要去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经过一个小时的路程,班车终于到过了狼山镇。我们寻思着是否能在镇子上找到一位当年的青垦队员,就走进一家店铺,向一位年约50岁左右的店老板打听。说明来意后,店老板十分热情地和我们攀谈起来,笑着说:“你们是找当年的晋北青年垦荒队的人啊,哈哈~~,说起他们呀,我们这里的大人小孩没有不知道的,因为是他们将这里的荒滩变成了良田呀。”店老板带着我们来到镇子里的一处院落,房主人是当年青垦队员的儿子,姓宋,名新,宋新在狼山镇政府工作。宋新夫妻俩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交谈中得知宋新和我还是同年出生的呢,只是我比他早出生一个月。父辈的情结加上我们又是同年同龄,无形之中我和他更增添了一种亲切感。小叙过后,宋新特意和单位打过招呼,陪着我们乘坐出租车,向着当年晋北青年垦荒队驻扎的地方……狼山镇“尚山圪蛋村”(现改为“迎丰村”)驶去……
据“内蒙古区情网”所载:“1956年3月,山西省志愿者垦荒队1000多青年来内蒙古西部参加垦荒。”另据当事人讲述:这1000多名来自山西省的青年,是由共青团山西省委响应团中央指示在全省号召组织起来的。当时按地区划分组成了5支青年志愿垦荒队,这5支队伍分别是:1、晋北青年志愿垦荒队(包括原雁北、大同、忻州),2、太原、阳泉青年志愿垦荒队,3、晋中青年志愿垦荒队,4、晋南青年志愿垦荒队,5、晋东南青年志愿垦荒队。这5支队伍共有队员1000多人。其中的“晋北青年志愿垦荒队”中就有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的父亲是这支队伍的政治指导员,是受组织委派从山西省山阴团县委抽调到这支青垦队任职的,我的母亲是这支队伍中一名光荣的青垦队员。
这支“晋北青年志愿垦荒队”由230名青年组成。这些青年们响应党中央和团中央的号召,无怨无悔,身扛书写着“晋北青年志愿垦荒队”和“向困难进军把荒地变成良田”大字的两面大旗。高唱着《垦荒队员之歌》:“告别母亲,背起行装,踏上征程,远离故乡。”青年们“穿过那无边的沃野,走过那重重山岗,高举起那垦荒的旗帜,奔向那遥远的边疆,勇敢地向困难进军,战胜那冰雪风霜。”就是这些青年们准备着要“在那辽阔的土地上,建立起美好的家乡,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建设富饶的边疆。”
出租车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行进着、颠波着。平坦的马路只是在城里才有,这里的道路直到如今依然是风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可想而知,当年一片荒原的情景又会是什么样子啊,我无法想像我的父母和那些青垦队员们是怎样走过来的……
青垦队员们,你们这些血气方刚的青年、你们这些荒原的开拓者们,历史应当永远牢记你们。因为是你们把自己宝贵的青春无怨无悔地献给了共和国复兴的伟大事业。
当年,祖国正是建国初期,祖国的经济正处于起步阶段,交通尚不发达。从山西省的晋北到内蒙古自治区,再到尚待开垦的荒地,有将近1000公里的路程。青年们凭着坚定的信念、顽强的意志,一会儿乘坐敞蓬大卡车,一会儿乘坐客货混装的火车,一会儿又坐着咯吱咯吱的木轮牛车,一会儿只能是徒步行进,不知疲倦地向着目的地进发。青年们辗转千里,历经艰辛,经过七天七夜的长途跋涉,艰难行进,终于来到了一个只有一户人家居住的地方-------尚山圪蛋,地名就是由这家主人名叫“尚山”而来的。
一个人的一生中都有过火红的年代和金色的青春,青垦队员的青春却是这样度过的:在这荒原之中,队员们面对的是没有住房、没有食粮的艰难条件,仅带着组织分配的一些干粮充饥,只凭着组织配发的一些帐蓬御寒。白天望四野,到处是一片荒芜,他们扛着铁掀去开荒;夜晚寂静时,只听到豺狼嚎叫,还要防御野兽的偷袭。没有俱乐部,没有图书馆,没有电影,像我们今天所拥有的电视、电话那就更谈不上了,生活既单调又枯燥。就是这样的条件,就是如此的环境,青年们不辞劳苦地开垦着那些未被开垦的处女地。生活的艰辛、开垦的劳累磨炼着每个队员的意志,他们经受着对家乡爹娘和亲人的思念之情的煎熬。凭着一腔热情而来的年青队员没有过几天,就有人顶不住了,有的情绪底落,叫苦连天,有的满嘴牢骚,泪水涟涟。还有个别的队员干脆偷偷跑回了故乡……
出租车仍在土路上颠波着、行进着,尽管道路并不平坦,可是车窗外那些一望无际的田野却让人兴奋不已。时下庄稼早已收割,那流淌不停的黄河水在浇灌着万亩良田,田地正在吸吮着黄河之水的营养,为来年的春播奠定着一个良好的基础。
一路的颠波,出租车终于开进了村子中,我们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宋新的父亲 --- 一位当年的青垦队员。时年老前辈已经73岁,他一副地道的农民装束,黄色的泥土沾满了衣襟。那张布满岁月苍桑的脸颊酷似罗中立油画中的父亲。
宋新向他父亲介绍过我们之后,老前辈非常激动,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把我们领到了他那简陋的房间内,急切地问起我父母的情况。我告诉老前辈:我的父母现在身体很好,幸福地生活在山西老家。紧接着老前辈向我俩讲述起了青年垦荒队员们在那个火红年代的事情……
五十多年来,青年们经历了人生的重重困难,辛勤地开垦着荒地、耕耘着河套平原的万亩良田。初到这里时,一切都是从头开始,艰苦的生活、艰辛的劳作磨炼着每一个队员的意志。那荒滩上不断增加着的一块块良田就是他们用一双双巧手描绘出来的杰作。奋战三年后的1958年秋季,他们种植的5000多亩水稻取得了总产150多万斤的产量,夺得了一个大丰收。青年们满怀喜悦派专人亲手将其中的10000多斤粮食送给了当时的雁北团地委,向家乡人民报喜。其余的则被当地人民公社平调,队员们只留下了一些基本的口粮。是他们向开拓地的人民献上了一份爱心,向家乡的父老交了一张满分的答卷。
从1956年至1958年,是队员们思想波动最为频繁的年份。通讯尚不发达,队员们想要和故乡的亲人们联系只能是写封信。一封信从内蒙古自治区的开垦地到山西老家打个来回,足足得走半个多月,就连8分钱一张的邮票也成了队里的紧缺货了,队部每个月按人定数量派发,并不是随时就可以获得的。为了安定队员们的情绪,内蒙古自治区政府作出一个决定,允许青年垦荒队员们将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接到开垦地安家落户。在不到三年时间内,队员们各自先后从山西老家接来家属及亲人121人。就是在这不到三年的时间中,青年垦荒者们已经开垦出10000多亩良田。曾经只有一户人家的地方,也就是青垦队员们的驻扎地“尚山圪蛋”热闹了起来,很多附近的村民陆陆续续搬迁过来。形成了一个人口密集的村落。后来由于一些人为原因,当地政府将晋北青年志愿垦荒队一分为二与当地村民一起划分为两个队并入当地农村(即现在迎丰村的一队和二队),青年志愿垦荒队随即解体。解体时已经有80名队员被平调至内蒙古自治区的乌达、海渤湾等地从事煤炭开采作业,有15人返回故乡山西,自找其它工作者有10人。仍然留在这里的队员每人分得了一间土坯房。在这长达48年的征程中,青年垦荒队员们始终是辛勤劳作的一个群体,仍然不辞劳苦地开垦着、耕耘着这块士地,青年们不仅仅是响应了党组织和团组织的号召,把荒地开垦成了块块良田,还深深扎根在了这块土地上。用青年垦荒队员的话说就是: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献子孙哪。
现在,这些当年的青年们已经完全溶入到当地的农村中,成为当地农民中的一个分子,与当地农民无任何差异。尽管他们的吃粮不会紧张,可住着的仍然是简易的住房,使用的是简单的家具和日常生活用具。并不完善的医疗条件加上队员们年老体弱和疾病的折磨,使不少当年血气方刚的青年志愿垦荒队员过早的离开了人世。当年的230人除了平调到它地的80人、回山西的15人和自找工作的l0人外,现在仍在村子中生活着队员只剩下了15人。村子里还有当年青年垦荒队员们的后代75人,从老家接来的家属也只剩下了50人。他们将要祖祖辈辈在这块他们的前辈和亲人开垦出来的土地上繁衍生息。
正当我们和宋新和父亲攀谈着,又有几位老前辈赶来,都为我和妻子的到来感到惊喜,我还得知老前辈们是听到我们来了的消息后,有的放下了田里的活儿,有的停止了给猪羊添加饲料专门赶过来的,这令我们十分感动。从前辈们衣服上、鞋子上那些斑斑的泥土痕迹,就可以看得出他们的劳作是多么的辛苦。尽管过去了近半个世纪,可那份真挚的情感不由得使我热泪盈眶。有一位当年最年轻的队员时年也已经68岁,算是最年轻的前辈了,他和我们是一个县的,他那丝毫未改的乡音使我们倍感亲切。我们和十多位老前辈相聚在了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的话题依然是当年,前辈们似乎要把那个年代追回,把自己的青春追回。可是,逝去的年月就如同流水,再也无法返回。我们专心倾听着前辈们边忆边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反而把我们深深地带进了那个年代。
老前辈们带着我和妻子在村子中走着、看着……在各家窜着,有的前辈拿出新收的葵花籽让我们吃,有的前辈端来清澈的井水让我俩喝,一粒一粒是那么的喷香,一口一口是那样的甘甜。行进间,老前辈们指着一间简易的房子告诉我:“你就是在这间房子里出生的。”我紧盯着那间用土坯垒成的房子和用土墙围成的院子,还有院墙外堆满的葵花杆,凝望了许久许久。此时此刻的我也不知自己是在想些什么,想说也说不清楚,我是在回想以前吗?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也记不起来,也想不起来。因为我离开这儿的时候还不到两岁啊。
1957年,我的父亲和母亲遵照组织安排调到内蒙古自治区东北大兴安岭的金河和根河从事林业开发工作。
我在家时,父母常常讲起过去的事情,使我对这块土地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结。我深深地怀念着这块土地,因为这里是我的父母曾经开垦和生活过的地方,是无数前辈流血流汗的地方,同时也是我出生的地方。在家中,我曾经无数次和妻子谈起过,想要到自己出生的地方看看,看望一下那些曾经的我们的父母同时到内蒙古自治区开垦荒地、流血流汗至今仍然生活在那里的老前辈们。今天终于如愿以偿,我踏上了这块神圣的土地,走在了我儿时曾经走过的路上。我低着头搜索着路面,一串串小脚印映入我的眼睑,恍惚中我似乎觉得是我儿时留下了的。
我与妻子和老前辈们边走边叙间走到了村头,前辈们指着四周一马平川的田地告诉我们说,这些良田就是当年的青年垦荒队员们开垦出来的。我站在高处放眼远望,只见远方阡陌纵横、渠道萦绕,流淌不停的黄河之水灌溉着那万亩良田,尽管我们没有看到前辈们和村民们收割、脱粒、贮藏的情景,可是从田埂旁到处堆放着的成堆成堆的麦秸和葵花杆,已经看出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哪,我的眼前仿佛呈现出人们收割、脱粒、筛选、入仓的一片繁忙景象!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这里就是一代青年志愿者们开垦出来的土地,这些由荒滩开垦出来的良田,福荫着子孙,造福着人类。这也是荒原开垦者当初的愿望,因为那一代青年拓荒者们所拥有的是无私、开拓、丰收、胜利。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是正午,前辈们要留我们吃了午饭再走,可因有事在身无法久留,于是只好向老前辈们告别。我们紧握着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和前辈们依依惜别。车子缓缓驶出了“尚山圪蛋”。
我们的前辈们一生奋斗,无怨无悔,无私奉献,没有向组织提出过任何要求,现在由于他们年岁已高,只是想委托我有机会向政府反映一下,企盼着帮助解决一些医疗的问题。可我只一名普通的职员,没有太大的能力,我只能用我的真情写上一篇这样的文章,表示对这些前辈们的深深敬意。同时也追朔祖国一段被人淡忘的历史。
(全文完)